乔绥

    【一】

    这是赵千羽第三次被城管追得满街跑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中,来往的行人神色匆忙。赵千羽抱着一堆自己做的首饰,如游鱼一般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躲闪,让两位大腹便便的城管追得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仓皇逃窜中,她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。身高仅一米六的赵千羽脑门被撞得生疼不说,手中的东西还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啊!”

    周遭的路人都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。赵千羽脸色惨白地蹲了下来,慌忙把自己的宝贝捞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。确认无任何刮擦之后,她朝着一脸状况外的傅其东利落地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“拜托你啊大哥,走路看着点儿好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刚从楼道里出来就被赵千羽撞了个满怀。他莫名其妙地道:“這位小姐,到底是谁不长眼啊?”

    眼见着城管又要追上来了,赵千羽无意纠缠,收拾了一些散落在地的耳环、戒指就匆匆逃跑了。

    傅其东怔怔地望着那个慌乱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意义不明的光芒。刚抬脚准备离开,余光瞥见地面上闪闪发光的东西。他眸色转暗,弯腰把那对耳环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逃过城管追逐的赵千羽千辛万苦地跑回了家,刚进门手机就响了。尹楚楚在电话那端嘶吼着,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:“我接到活儿啦!明天就进组!”

    二流设计师赵千羽还有另外一层身份——身为三流化妆师的她是十八线小明星尹楚楚的化妆师。这次尹楚楚行大运接了一部剧演女二号,赵千羽作为小跟班自然是要跟过去的。

    尹楚楚的角色是一个心思深沉、为爱不择手段的女人,少不了围着男主角转,再给纯真无邪的女主角下下绊子,以凸显出‍‌男‌‍‎‍‎女‎‍‌‌主角对爱情的忠贞。

    开拍第一天,尹楚楚的戏份不多,拍起来却极为棘手。因为有一场戏需要她扇女主角耳光,但在这部剧里饰演女主角的人是大明星萧萝。萧萝的脾气有多差,赵千羽这半个圈外人都略知一二,没有人敢得罪她。

    导演跟尹楚楚讲戏,包括用哪只手扇,力道怎么控制,眼神如何不屑等等。尹楚楚胆战心惊,求助地看着在场外凑热闹的赵千羽,眼神流露出两个字:救命。

    尹楚楚的星路并不好走。当年她们俩刚认识的时候,她还在为影楼拍婚纱照,而赵千羽就是为他们这些便宜的模特化一些廉价妆容的化妆师。这些年她摸爬滚打,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,兢兢业业地拍戏,赵千羽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眼见没人,她悄悄走到尹楚楚旁边,将她带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打我吧,练练手,免得等会儿得罪了大明星。”赵千羽视死如归地说。

    尹楚楚瞪大了眼睛看着她:“千羽,你、你来真的啊?”

    赵千羽点了点头,笑嘻嘻地说:“以后你成了大明星,让我当你经纪人就行。”

    尹楚楚感动地抱住了她,然后就依照导演的教导,开始试探地打了起来。

    赵千羽被扇得眼冒金星的时候,突然有一个人跳了出来,抓住了尹楚楚的手,怒吼道:“你凭什么打人?”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两人都吓了一跳,赵千羽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“见义勇为”的男人,只觉得眼熟,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。

    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到尹楚楚的戏了,她匆忙招呼一声就往大棚走去,抛下赵千羽和这个男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你的脸肿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能误会了,我没有挨打,我是在为了艺术献身。”赵千羽认真地说。

    傅其东不理她,拉了她的手就往一辆车走去。他来这个剧组送餐,箱子里还有些冰块,他拿出毛巾裹好了几块冰递给赵千羽,面无表情地说:“趁你的脸还没肿起来之前,先敷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镜子照了一下,右边脸果然红了一大片,还微微地肿了起来。她一边在心里暗骂尹楚楚这死女人下手真狠,一边接过冰块就地坐下敷了起来。

    盛夏的蝉鸣一响起来便没完没了,赵千羽正敷着冰块,蓦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个人,刚准备回头,一副耳环便出现在自己眼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吧?”傅其东看着她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在你那儿!”这是赵千羽去年生日时为自己做的,那天逃避城管时,慌乱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,还着实失落了好一会儿,没想到还能找回来。

    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惊呼出声:“你就是那个不长眼的!”

    【二】

    傅其东被赵千羽讹上了。他站在烈日炎炎下,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矮小的女孩,一张嘴就跟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,中心思想就是那天他把她撞出轻微脑震荡,到现在还没好呢。

    “你只是撞到我身上了,又没撞到我车上,怎么就脑震荡了?”

    “还说呢!你不知道自己胸肌有多硬吗?”赵千羽瞪着眼睛看着他,半晌意识到什么,没遭尹楚楚的毒手的另一边脸蛋儿也红了起来,为了缓解尴尬,她不依不饶地说,“总之你得请我吃饭。”

    傅其东毫无招架之力,最后只得跟着她来到一家西餐厅。

    赵千羽喜滋滋地看着那家店的招牌菜,想起上次蹭了尹楚楚一顿,到现在还回味无穷,正准备好好宰傅其东这个傻小子一把,一转头却看见他穿着送餐的衣服,背后已经汗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赵千羽时常说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有良心。这个缺点太致命了,要不是它,赵千羽不会白白挨尹楚楚那么多巴掌,也不会放弃傅其东这个冤大头,转而带他去了本城好吃又不贵的一条小吃街。

    那天赵千羽吃得很开心,她从街头一直扫荡到街尾,把肚子撑得像怀胎五月。回头看看跟在后面埋单的苦哈哈的傅其东,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么老实啊?”吃饱喝足的赵千羽在路边散步时,悠闲地问道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中,傅其东不知想到了什么,低头看着路面,低声问:“你被人骗过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随之一愣,歪着脑袋想了许久,最后潇洒地摆了摆手:“不记得了!骗我也没关系,只要一直骗下去就行。”

    感受到傅其东不解的目光,赵千羽拍了拍他的肩膀,故作老道地说:“能骗到我的人一定是我相信的人,只要别让我知道,别让我难过,骗我一辈子也没什么。毕竟,我一穷二白,也没什么可骗的。”她说完便跑了,只留下一串笑声回荡在空气中,被晚风一吹便散了。

    傅其东负责给尹楚楚的剧组送盒饭。他每天中午开着一辆小卡车,拉着几十份盒饭来到大棚外面,在开饭之前悄悄地招呼赵千羽过去,给她留一份独食。

    荤素皆有,营养均衡,在剧组这是‍‌男‌‍‎‍‎女‎‍‌‌主角才有的待遇。

    赵千羽躲在傅其东的副驾驶上,吃得狼吞虎咽,丝毫不顾及吃相,还含糊地表达了感谢和赞美:“你人这么好,以后肯定会发大财的。”

    傅其东只轻轻地扯了扯嘴角,叮嘱她快点儿吃。

    赵千羽觉得自己看不懂他,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发财这件事儿不感兴趣。

    傅其东长得挺好的,身形健硕,剑眉星目,比组里那个弱不禁风的男主角看着顺眼多了。他从来不进大棚,把车开到外面便不再露面。前几天不小心被副导演看见,殷勤地询问他是否对‌‍娱‎‌‌‍‍乐‎‍‌‌‍圈‌‍感兴趣,还说可以让他在剧里演一个小角色。

    赵千羽在一旁激动得摩拳擦掌,恨不得冲上前代他应承下来。不承想傅其东面无表情地拒绝了,就这样拒绝了一个靠脸吃饭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啧啧啧,真是浪费了这样一张脸。”赵千羽一边吃着最爱的糖醋小排,一边惋惜道。

    坐在驾驶座上的傅其东不理她,也没转头,眯着眼睛打盹儿。

    大概只有后视镜下那只玩偶猫看见了,他靠近窗户的那半边脸微不可见地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尹楚楚的戏份不多,闲下来以后就爱出来找赵千羽打发时间。那天下午没她的戏,她吃过饭就出来了。赵千羽看见她还以为要补妆,提了化妆包就迎上去。

    傅其东收拾了她吃完的烂摊子,戴上了一顶鸭舌帽,走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尹楚楚站在一棵大榕树下,看着从眼前经过的俊美侧脸,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,却怎么也捕捉不到,索性不再想了,同赵千羽说:“别说我没记着你啊,现在就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原来剧组的道具师出了车祸,现在急需一批首饰。当副导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联系时,尹楚楚忙站出来说自己有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朋友,她独立设计的作品好看又精致,绝对不会让导演失望。

    赵千羽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,感激涕零地抱住了尹楚楚。

    尹楚楚被她勒得直翻白眼,小声又急躁地说:“还不快回去拿!”

    【三】

    赵千羽揪上了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傅其东,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唠叨“开快点儿”,恨不得直接飞回去,拿上自己的宝贝们去给导演过目。

    要知道,演员在戏里戴的首饰大多是与品牌有合作的,像她这样默默无闻的小透明的作品,如果能在电视剧里露脸,那就相当于免费打了一个大广告,能有伯乐相识也未尝可知。

    傅其东驾驶那辆小货车飞奔,一路上甩开了无数个目瞪口呆的车主。赵千羽坐在车里又急又喜,捂着嘴说道:“傅其东你也太厉害了吧,要是给你一辆好车你不得开飞了呀?”

    傅其东也不说话,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,眼角那抹与周身气质不合的精光一闪而过。赵千羽怔怔地看着他英挺的鼻梁和宽厚的肩膀,只觉得这样一个男人只有她能欣赏实在是可惜。

    “喂,到了。”傅其东微微侧头,提醒还在盯着他的脸发呆的某位小姐。

    赵千羽惊呼一声,匆匆忙忙地开了车门跑下去。

    傅其东看着她慌张的背影,嘴角不可抑制地勾了起来。他准备去帮她拿东西,下车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,足足愣了两秒,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    赵千羽把自己全部的作品都带上了。一路上她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,把那些宝贝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说给傅其东听。

    “这条项链是住在我楼下的那个小姑娘跟我一起做的,一到夏天她就喜欢别一朵小黄花在领口,可好看啦!”

    “这副珍珠耳环漂亮吧?去年我去海边玩,在沙滩上偶然发现的粉珍珠。你看这个光泽,市面上都很难看到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戒指,其实是为我自己做的。我的手不好看,这个戒指可以修饰手型。你看,我戴上给你看……”

    她实在是太聒噪了,傅其东不得不分心看她两眼。不小心瞥见她兴致勃勃的表情,一向心如止水的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发芽了一样。

    赵千羽火急火燎地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到了剧组,副导演看了几眼,又叫来导演。他们两个人不知商量了些什么,转过头对赵千羽说:“我们可以用,不过后期的冠名形式由我们决定,你看行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听到前半句就像中了六合彩一样神志不清了,哪里还会注意到后面那句,她忙不迭地点了点头,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傅其东正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抽烟,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,死死地把他抱住,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他以为遇见了熟人,心下一驚,刚想把人推开,赵千羽就伏在他的肩膀激动地说:“我要上电视啦!哦不,我的宝贝们要上电视啦!”

    夜色正浓,人影幢幢,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街角一侧相拥的‍‌男‌‍‎‍‎女‎‍‌‌。傅其东放下了心,任由赵千羽紧紧地勒着他,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可她实在是太兴奋了,情绪波动太大,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渐渐地,傅其东觉察出了不对劲,他的身体越来越热,眼瞅着这个拖油瓶还没有松手的意思,他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能先……松开我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傻笑了一声,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傅其东涨红的脸,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,问:“你很热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无话可说,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,哑着嗓子说:“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踮起脚,揽住了他的肩膀,大方地说:“走吧,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们又一起去了那家西餐厅,赵千羽开路,像个暴发户一样大摇大摆地进去,对傅其东说:“随便点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原本还想说几句,没想到傅其东倒像是比她还熟,拿起菜单扫了几眼,就唤来服务员点好了菜。感受到对面直勾勾的目光,傅其东愣了半秒,才不自然地说:“我看电视里都这样点的。”

    餐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,隔壁桌有人在求婚。玫瑰花瓣小路的尽头,小提琴伴奏,男士深情演唱《Everyday i love you》,走近时单膝下跪,掏出了一枚戒指。

    赵千羽没见过这种场面,兴奋地掐着傅其东的胳膊不停地感慨着“好般配,好幸福”,眼里流露的光芒比璀璨的灯光更耀眼。

    吃饱喝足以后赵千羽去埋单,却被经理告知那天是店庆,随机抽取了一桌客人免单,凑巧就抽到了他们那一桌。

    于是一路上赵千羽都在喋喋不休:“傅其东,我可能要转运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东跟在后面,状似漫不经心地问:“你以前的运气不好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,橱窗里那个精致有型的包包在灯光下愈发显得好看。她怔怔地看着,低落地说:“不好,很不好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幼时父母便出了意外双双离世,她跟在爷爷奶奶身后长大。爷爷年轻时也是个人物,早年不知被卷入了什么纷争,断了一条手臂,脾气古怪不易亲近。奶奶慈善可亲却身体不好,在她十四岁那年病逝,爷爷随后搬到了深山里隐居,除了银行卡里一笔并不算多的钱,再也没人管过她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吗?”傅其东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喜欢。等我发了财,第一件事儿就是来带它回家!”

    傅其东轻笑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那个流光溢彩的包,转身跟上了赵千羽的脚步。

    【四】

    那部剧拍了三个多月,从盛夏到深秋,赵千羽一直跟着尹楚楚在组里打杂。

    那天,副导演突然来找她,说萧萝点名要见她。赵千羽忐忑地去了大明星的化妆间,还未来得及感慨女主角和女二号天差地别的待遇时,萧萝出现在她面前,指着自己耳朵上的那副耳环说:“这个我喜欢,想买,你出个价。”

    这耳环便是赵千羽失而复得的那副,是她去年生日时送给自己的礼物,她不想卖。斟酌了片刻后,她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这副耳环时日有些久了,如果你喜欢,我可以另做一副送给你……”

    原本萧萝也不是非要不可,只是昨晚拍完戏忘了摘,带去了宴会,自己的心上人貌似对这耳环很感兴趣,眼神在耳环上流连了许久,这才让她有了把这副既不是大牌,也不是私定的耳环买下来的想法。

    只是她没想到,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竟敢拒绝她。

    “我叫你来亲自问你,也是敬你有几分才气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失手的,何况区区一副旧耳环。”萧萝变了脸色,撂了几句难听的话便让她走了。

    赵千羽无奈地出去了,不到片刻导演就找上门,苦口婆心地劝她要识大体。

    她有些委屈,恹恹地走出了大棚。傅其东远远地瞧见她了,正准备招呼她过去吃饭,就看见她瘪着嘴,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赵千羽哀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遇上强买强卖的了。”

    几分钟以后,她坐在车里,化悲愤为食欲,愤愤地咬着鸡腿说道:“大明星了不起啊,简直是强盗!”

    傅其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安静地坐在那里,嘴角微微下垂,侧脸的线条流畅得像一幅剪影。即便已经认识了那么久,赵千羽还是偶尔会被他的美貌打动,就像此刻,明明还在为耳环的事难过,一转眼又能对着傅其东的侧脸发呆。

    “看够了没?”傅其东无奈地说。

    赵千羽脸一红,摆了摆手,嘟囔道:“没有没有。你为什么不去做明星?”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去?”

    “做明星多好啊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好?”

    “能挣很多钱,能有很多人喜欢,还能强买强卖耍大牌。”趙千羽愤愤地说。

    傅其东轻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般说道:“我不想当明星,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有什么好喜欢的啊?”

    “有你啊。”傅其东脱口而出,狭小的车里随之如死一般地寂静,两人俱是一愣,似乎对这样的局面毫无准备。

    许是那晚的月色太撩人,抑或是空气中隐隐漂浮的桂花香味沁人心脾,总之当赵千羽小脸通红地转换话题,说“今天的月亮真大呀”的时候,傅其东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是呀,真大。”傅其东说。

    那之后没过几天,这部戏终于杀青了。

    赵千羽沾了尹楚楚的光,在剧组庆祝的时候胡吃海喝,趁人不注意还偷偷把傅其东叫了过来,一副“讲义气够兄弟”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“这里那么多好吃的,够你吃到明天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东哭笑不得地看着她,试图解释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样爱吃,话到嘴边又变成了:“好的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他一早就认清楚了,他对赵千羽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那天他俩窝在角落里吃了很多,大部分食物都是赵千羽拿的,不要钱的东西她总是吃得特别的香。不但自己吃,还一个劲儿地往傅其东嘴里塞,生怕他饿着了似的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吃不动了,躺在一张竹椅上看星星。

    傅其东突然拿出一对亮闪闪的东西,在她头顶晃来晃去。赵千羽看得头晕,一把抢了过来,看着失而复得的耳环惊呼出声:“这不会是你偷的吧?!”

    傅其东一头黑线,看着眼前的少女捧着耳环欣喜的表情,不动声色地说:“是我捡的,这耳环这么旧了,她可能戴几天就没兴趣丢了吧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吃饱以后脑子就不太好使了,也没有心思考虑话里的真伪,开心地戴上了耳环拉着傅其东的手说:“你真是我的福星。”

    路边的草地里响起了小蛐蛐儿的叫声,让这个静谧的夜晚显得多了些活力。傅其东坐在漫天繁星之下,突然有些不敢看那双亮若灿星的眼睛。

    【五】

    剧组杀青之后,赵千羽在家宅了好些天。

    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她正在做一条珍珠项链,尹楚楚在电话里状似癫狂地嘶吼着:“你看新闻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啊,发生什么大事儿了?”

    “萧萝的恋情曝光了!”

    赵千羽翻了翻白眼,道:“曝光曝光呗,你那么激动干吗,她抢了你的男人啊?”

    尹楚楚在电话那端深吸了一口气,随后大声说:“是你的男人啊!傻子!”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呢,我哪有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跟那个送外卖的,叫傅什么来着,你不是跟他眉来眼去好几个月了吗?萧萝被拍到跟他一起出入酒店!”

    赵千羽心下一惊,颤抖着声音说:“怎么可能,萧萝不是一向眼高于顶的吗?”

    尹楚楚顿了几秒,像是在整理语言,又像是怕伤害到她,小心翼翼地说:“千羽,那个男人其实是盛荣集团的继承人…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扮成送外卖的,可能是想体验生活吧。他们有钱人的想法,我们也不太懂。总之,你别太难过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后面又说了什么,赵千羽都没有听清了,她拿着手机,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一样,五识俱散,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思虑片刻之后,赵千羽拿起手机,拨了傅其东的电话。可“嘟嘟”声刚响了两下,她又手忙脚乱地挂断了。因为她还没想好接通以后要说些什么,是问他“你为什么要骗我”,还是说“恭喜你抱得‎‍‍美‍‍人‍‌‍‌‎归”。

    赵千羽本来就不聪明,遇到这种超乎想象的事情,脑袋就更不好使了。她坐在沙发上想了许久,直到窗外的天光被暮色取代,才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。

    有人敲门的时候,她还在对着一锅糊掉的面条发呆。

    她去开门,看到门外站着的人,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傅其东身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,器宇轩昂。赵千羽看着他,愣了好几秒,很难将眼前这个男人同记忆里那个开着小货车横冲直撞的男人重叠。

    傅其东换了身份之后,整个人的气场仿佛也随之换了。不待赵千羽招呼,便自顾自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空气中还漂浮着糊味,傅其东坐下不到半分钟,又循着味儿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他一言不发地把那锅面条倒进了垃圾桶,又自己动手做了新的青菜面。打鸡蛋时他终于同赵千羽说了第一句话:“要吃溏心蛋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摸不着头脑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直到傅其东坐到了餐桌边,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那碗平平无奇的面,赵千羽才感觉到一些熟悉。她食不下咽,心事都写在了脸上,眉头的褶皱就没平整过。

    傅其东不动声色地吃完了面,擦了擦嘴,看着一脸纠结的赵千羽说:“我和萧萝没有在一起,那些记者都是她安排的,这条新闻一小时以后会彻底消失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点了点头,极小声地“哦”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傅其东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,思虑了片刻,补充道:“关于我的身份,你不必太在意。小羽,不管我是什么人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抬头看了看他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不知道为什么,傅其东那一身裁剪得当的西装像是一道屏障,把她同过去那个总是为她藏一份盒饭的傅其东隔绝开来。

    傅其东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也不再说什么,打了个电话就有人送来了一个袋子。赵千羽疑惑地打开,赫然看见了那个她趴在橱窗上看了几个月的包包。

    “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要,这……”赵千羽想说太贵重了,话还没说完就想起傅其东盛荣继承人的身份,这点儿东西对他来说着实谈不上贵重。于是她闭上了嘴巴,吞掉了还未说出口的客套话。

    “小羽,只要你喜欢就好。”安静的气氛里似乎有情愫在迅速发酵,傅其东坐在椅子上,突然感觉这一身衣服无论如何都不再合身。他惊讶地发现,自己竟然开始想念送餐时穿的大T恤,松松垮垮的袖口可以任由赵千羽揪来揪去。

    这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,又迷人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他沉如死水的心再起波澜,纵然是风高浪急,他也想紧紧地抓住。

    “小羽,我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【六】

    傅其东表白的话说出口后,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赵千羽还沉浸在震惊、欣喜和不安相互交织的复杂情绪里无法自拔,就看到傅其东接通电话后脸色微变,不知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,他压制怒意沉声道:“我说了要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不懂,只是感觉到傅其东可能遇上了麻烦。因此当他充满歉意地看着她说有些急事儿要去解决一下的时候,她忙不迭地点了点头,仿佛保持乖巧懂事是她唯一能帮到傅其东的事儿。

    那天他离开以后很久都没有再露面。他不出现,赵千羽也无事可做,每日就在家里闲坐发呆。她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,总觉得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,可她想不通,也猜不出来。

    新剧开发布会的那天,尹楚楚提前给赵千羽打了电话,提醒她按时打开电视欣赏她美丽的容颜。

    自从与傅其东共进酒店曝光以后,這还是赵千羽第一次看到萧萝。她愈发漂亮了,面容精致,身材完美,单单坐在那里不发一语,就让人脑海中浮现出“惊艳”二字。

    有记者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,不怀好意地提问她是否已经名花有主。

    萧萝捂嘴娇笑了两声,嗔道:“哪有啦,这戒指是我自己设计的,纯粹是戴着玩儿,你们可别多想哦。”

    长期在聚光灯下活动,女明星们早已练就良好的素养,一颦一笑皆是美丽动人。若非那戒指是赵千羽提供的作品,她几乎也要被萧萝的笑容迷晕了。

    导演也适时接话,赞许有加地说:“萧萝不但戏好,人也有才气。这次我们组里征用的大部分道具饰品,都是出自她手。”

    坐在一旁的尹楚楚嘴角抽动,数次想要站起来说话,无奈她咖位不够,主持人甚至连话筒都不给她。赵千羽看在眼里,突然产生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愧疚,她不该把自己珍视的宝贝拿出来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。

    直到现在,她才明白导演那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,在这个圈里能熬到有话语权,真是太难了。

    傅其东出现在发布会召开后的第三天傍晚。他带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人,客厅几乎挤不下,赵千羽被这场景吓了一跳,抓着傅其东的手问:“这……你要干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帮她把额前的刘海儿捋好,温柔地看着她说:“小羽,其实你很美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枚炸弹直接荡平了赵千羽的大脑,面对傅其东深情款款的眼神,她什么也说不出来,任由那一群奇怪的人摆弄着她,从头发到脚指甲。两个小时以后,赵千羽被拖到穿衣镜前站立,几乎不敢认镜子里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身着华伦天奴的小礼服,蹬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以龟速挪到了傅其东的车里,终于忍不住开口问:“你到底要干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,随即想起什么,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副命途多舛的耳环,小心翼翼地给赵千羽戴上,在她耳边笃定地说:“去拿回你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萧萝早已在化妆间等候多时,远远地就看见傅其东身旁挂着一个小姑娘,走近了她才惊呼出声:“真的是你?”

    赵千羽不明所以,呆呆地回答:“是我啊。”

    萧萝的眼神在她的耳环上转了几回,眸色变暗,不知在想些什么,转身就进了演播厅。

    赵千羽被傅其东带到观众席的第一排坐下,她全程不知所措,数次小心翼翼地扯着傅其东的袖子问他想干吗,都只得到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。

    直到台上的萧萝同访谈的主持人说到自己身上的项链,改口说其实是出自自己很欣赏的设计师之手,她才明白今天这趟行程的意义。灯光突然打在赵千羽的身上,赵千羽惊慌失措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,主持人要她说些什么,她脑袋里一片空白,直到傅其东暗暗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她想起傅其东开飞车时,她坐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场景,深吸一口气,接过话筒开始说了起来。

    节目结束以后,傅其东去同台长打招呼了。赵千羽坐在座位上激动又后怕,刚想打电话跟尹楚楚说自己上电视了,萧萝黑着脸走了过来。她看着赵千羽通红的脸蛋儿,不屑地说:“别以为攀上高枝儿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,抱不抱得住还不一定呢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便摇曳生姿地走了。赵千羽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,刚准备离开就接到了尹楚楚的电话,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夸,在电话里嘶吼着:“赵千羽!你真是走了狗屎运啊!傅其东拿盛荣的年度广告代言来逼萧萝在广大群众面前改口,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。传言萧大‎‍‍美‍‍人‍‌‍‌‎追了这位太子爷一两年了,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,没想到被你半路截和了。千羽,看来傅其东对你是真心的。有钱人的品味真是难以捉摸,总之你好好把握吧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刚魂不守舍地把电话挂了,就看见傅其东直直地朝她走了过来。周遭的人行色匆匆,只有他眼神坚定,仿佛这世上的纷纷扰扰都不能阻拦他走向她一般。

    她心念微动,穿着高跟鞋东倒西歪地扑到他身上,像过去那样揽着他的肩膀说:“走,请你吃大餐!”

    【七】

    赵千羽觉得自己恋爱了。

    傅其东不论多忙,每天都会来找她吃午饭,有时候遇上急需处理的事儿,就干脆把赵千羽家的餐桌当成办公桌。赵千羽同他说不必每天都来,他一边一目十行地审阅文件,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:“不看你吃饭,我吃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吃相一向难看的赵千羽又喜又气,瘪了瘪嘴也不再说话,任由他去了。

    这样甜得能掐出蜜来的生活没持续多久,萧萝主演的那部剧上映了。她饰演的励志女一号纯真又可爱,吸粉无数,演艺事业达到了新的巅峰。

    那天赵千羽随尹楚楚参加活动,不承想冤家路窄,在后台遇到了盛装的萧萝。

    她还是美得让人心惊,真人甚至比电视上还要清瘦纤细,看起来羸弱又无辜,可一开口依旧是尖锐而刻薄:“哟,这不是傅其东养得小金丝雀吗?”

    赵千羽不理睬,绕过她想离开。萧萝哪受过这等轻视,大为光火,拦住她怒声道:“如果不是迫于家族压力,你以为傅其东能看上你?”

    赵千羽脚步停顿,疑惑地看着她,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还不知道吧?傅其东的爷爷下了死命令,想做盛荣的继承人,必须要把你娶回家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脑海中所有混乱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。后台人来人往,灯火通明,赵千羽身在其中,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梦中。

    傅其东在赵千羽家楼下等了一天一夜,其间有数不清的人来请他回去,拿出文件让他签字,他通通置之不理,只一心一意地打着赵千羽的电话。她不接,他便焦虑地抽了一地的烟头。

    第二天中午,她终于肯出来见他。傅其东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,她双眼红肿,步步紧逼地质问:“你一早就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?去剧组送餐,还有第一次在大街上的邂逅,都是你精心设计的,对吗?你小心谨慎、步步为营地接近我,只是为了能顺利继承家业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小羽,你听我说,我是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只问你,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几乎站立不稳,盯着他决绝地说:“我说过,骗我可以,但别让我知道。否则我会难过,因为我是相信你的,傅其东。”

    【八】

    赵千羽徒步走了好几里地,又翻了两座山,才风尘仆仆地来到爷爷隐居的山村。村里的小孩跑过来说爷爷不愿意见她,还给赵千羽带了一张字条:

    世间事,皆有因果。因为始,果为终。可回溯,但过分追究则难得圆满。

    赵千羽似懂非懂,坐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,依旧想不明白自己与家大业大的傅家之间有什么关系,也不懂这位素未谋面的傅老爷子为什么把她同继承盛荣联系在一起。春风乍起,带来一阵花香,傅其东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大榕树下面。数日不见,他下巴已有青灰,眉眼皆是疲态。

    赵千羽起身想走,他在后面轻轻地唤着:“小羽。”

    于是她的脚步像是被隐形的藤蔓绊住了一样,再也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“小羽,你或许想不明白,我们家老爷子为什么要下那样的命令。”顿了顿,他又说,“你应该知道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商海里打拼过,那时,他是老爷子最亲密的助手。”

    赵千羽恍然大悟,惊呼道:“原来真的是因为爷爷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,那时他们感情很好,并肩度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风浪。后来因为一场意外,你爷爷失去了一条手臂,退出了商界,两人渐渐疏远。现在老爷子年纪大了,总是想起过去的事儿。好不容易找到老朋友,對方却避而不见。他时常感到愧疚,便想要好好照顾你。”

    傅其东看着她出神的表情,放缓了语气,小心翼翼地说:“他不该把照顾你同家族内斗联系在一起,我也不该为了顺利继承盛荣集团而选择欺骗你,我们都做错了。

    “小羽,你可能难以想象,我们的家族争斗有多复杂。你一向嗤之以鼻的有钱人过得确实不怎么快乐。

    “那个包是我用送餐三个月挣的钱买的,就算一切都是骗来的,可我爱你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傅其东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女生说这么多话。

    眼见她还是无动于衷,他有些气馁,搜肠刮肚了许久,都想不到还能如何表明心迹。

    正沉默着,一缕飞絮停在了他的鼻尖儿。傅其东打了一个喷嚏,这直接导致他没有听清赵千羽终于开口说的话。

    他焦急地追问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
    赵千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你带户口本了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心跳如鼓,试探性地追问:“你想干吗?”

    “我也想过过有钱人的不开心生活。”她这样说着,猛然站了起来,如同过去一般,揽着傅其东宽厚的肩膀,潇洒地说,“走吧,登记去!”

    一路上,傅其东的欣喜都能从眉眼里溢出来。他絮絮叨叨地说着“爷爷肯定会喜欢你”“以后你想干吗就干吗”“你能原谅我我真的很开心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赵千羽始终安静地坐着,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良久,她终于开口了,疑惑地问:“你不怕我别有所图吗?”

    傅其东突然踩了一脚刹车,车刚停稳,他就转了身子,捧着赵千羽的脸认真地说:“我只怕你什么都不图。”

    日落西山,残阳如血。远处的万丈光芒在前,赵千羽凝神望着,突然就不再困惑,也不再畏惧。她只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。

    重要的是身边的傅其东,他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:“只要我们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只要在一起,坦途还是坎坷,光明还是黑暗,总能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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